春分 读词
春分的早晨，海风带着咸湿的气息扑面而来，不远处的木棉花开得正盛，红艳艳的一大片，落在草地上也不肯褪色。楼下杉树抽了新芽，嫩绿的枝干如伞般撑开，拥着澄澈蓝天，鸟儿在枝头跃动，鸣声清亮极了。
上班路上，有桂香淡淡地缠着。
伫立办公室前眺望海面，恍惚间穿越千年——景祐三年，夷陵。欧阳修立在檐下，看连日的雨终于收住。檐角垂着水，一滴，两滴，砸在青石板上，碎成细碎的光。
彼时的夷陵，比汴京的春日多了几分清寂。千花百卉争相盛放，坡上棠棣开得泼泼洒洒，江边柳丝软若流云，墙根的薜荔，顺着青砖纹路，缠缠绵绵爬了半面青砖墙。
画梁间新燕掠过，成双成对，剪着软风，落进隔壁檐角。檐下玉笼里，一只鹦鹉蜷着身子，羽翅收敛——这是友人丁元珍近日所赠，说夷陵偏僻，需有物解闷。
他看着这鹦鹉，忽然觉得，和自己很像。
从前在汴京，同僚宴饮，也常有这般玉笼鹦鹉，挂在堂前，学舌唱曲，他还笑过它们是“笼中物”。如今谪居峡江，地僻民贫，连翻一本《汉书》，都要四处寻借，倒真像极了这笼里的鹦鹉，有翅难飞，有喙难鸣。
远处传来青楼歌女的新曲，调子熟，词却听不清。恍惚忆起汴京春光，与尹洙、梅尧臣把酒论诗的日子。他们都被贬四方，不知春分这日，他们那里天气若何？是否还记着昔日同游的时光？
“蓦然旧事上心来”——旧事就这么涌上来了。
是为范希文鸣不平的那封《与高司谏书》。凭着一腔孤勇，说高若讷不知羞耻，说范希文不该贬逐。却不知，这一纸书，竟让他从崇文院的清贵，成了峡州夷陵的县令。船过三峡时，浪拍船舷，望着两岸陡峭的山，忽然明白，汴京的朝堂，远胜这三峡天险，一步踏错，便万劫不复
。
那时，蔡君谟为他作《四贤一不肖》，连契丹使者，连契丹使者都将他的书帖抄录在幽州驿舍。他名声远扬，却也成了权贵的眼中钉。
他未曾沉沦，在此地治田契、理冤案，从舞文弄墨的书生，学着做一方百姓的父母官。夜深人静时，念及崇文院的灯火，记起范希文“宁鸣而死，不默而生”的赤诚，从未动摇。
“无言敛皱眉山翠”——他没哭没喊，只是皱了皱眉，望着远处青翠的山。
我喜欢这个结尾。它不是沉溺，而是一种承接——承接往事，然后继续向前看。
欧阳修一生坎坷，却始终向阳。屡遭贬谪，却从未停止做事：在夷陵著书，回京后主持科举，提携苏轼、苏辙、曾巩等旷世之才；修撰《新唐书》，独成《新五代史》，革除文坛浮靡之风，以古文载道，救世风于颓弱，为后世留下无数瑰宝。
他让我懂得，人可以孤独，却不能沉溺；可以有“旧事上心来”的怅惘，却不能困于过往。
抬眼再望，春分的阳光洒在海面，碎成万千金芒。渔船归港，岸边树林绿得发亮，有海鸥在上面起起落落。
小城与千年夷陵，相隔山海时光，却共享同一场春分。古人说“二月二，龙抬头”，春分与龙头相撞的日子，万物抬头，人亦当如此。念及欧阳修晚年词句：“今年花胜去年红。可惜明年花更好，知与谁同？”其中有感慨，更有开阔——花会一年比一年盛，日子也会一年比一年好。
楼下的木棉花还在落，啪嗒一声，又一朵砸在草地上，红得耀眼。鸟儿从这枝头跳到那枝头，叽叽喳喳地叫。
春日，正热烈地奔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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