楝花,儿时最常见的花,贯穿我一生的记忆,它总是安静地开,安静地落,不喜人知。一身挺拔俊朗,枝叶扶苏,花开时,满树紫云,花落时,一地梦境。
不由得追溯,那个为它恣意泼墨的朝代,一叶落花何以拂去世间的尘埃。
江南的时光是安静的。何况暮春时节的江南。
南风,白墙,黛瓦,流水,乌篷船,青石板,一枝苦楝树悄然绽放。
面对如此风采卓然的树,王安石伏窗良久,写下:“小雨轻风落楝花,细红如雪点平沙”。
时至春暮时分,细雨打湿花瓣,楝花呈现的紫色愈发鲜润。信风过处,花瓣纷纷扬扬,落在平沙上,细红如雪。
安静如雪落山颠。
安静得似一颗历经沙场纷争后,随风而动的微尘。晃晃悠悠,终是定格在了他的肩头。
彼时的王安石已经致仕,隐居钟山,日子清简得像一幅水墨画。
当一粒紫色的花瓣忽尔印入他的眼眸,眼前一阵恍惚。
想起那时着紫袍的他,宰执天下,余光一瞥,都是江山社稷,何曾着眼人间营营。
而今,楝花清冽微苦的香气拂来,他抬头,微微苦笑,目光望去,仿佛看见前朝的温庭筠在奋笔疾书:“只应春惜别,留与博山炉。”
一生坎坷,到此时,历经许多繁华,才看得见一树花开的内心繁花。
只是。罢了,终不似,少年游。
百年之后,杨万里也在一个暮春时节被楝花惊动。
那是一个晨光微熹的清晨,他坐在堂前品茶,窗外南风悠悠,山竹连波,吹来片片紫雾,纷纷扬扬间,恍若天上飘下的紫雪。
他踱步到屋外,原来是楝花在满空飞舞,便提笔记下了这美妙的一瞬:“只怪南风吹紫雪,不知屋角楝花飞。”
一如他的内心,骤闻春已尽,仍有花间事如此丰茂,微惊,微喜,捎带起一份孩提的天真。
楝花在他笔下,不再是落寞、感伤,而是活泼灵动的,像初夏时节疾步而来的信使,赶在夏天到来之前,把最后的春光留驻。
江南的时光过得缓,又一百年后。
同样的阳光,洒在同一个时代的人,但担在他们臂膀上的,已是不一样的责任和心境,是李次渊的惊叹,顿时激起江南层层涟漪:“客里不知春事晚,举头惊见楝花香。”
那时,三百余年宋时明月,终陪着,一缕苦香,随风而逝。
恰似清风,惯见朝代更迭。
楝花开了,春天花事已了了,再去寻春,要等来年。而今,我们在花前月下,一眼而望,仿佛看见了来来往往的古人,站在不同的楝花树下,他们的落寞,天真,绚烂,苦涩,浪漫,以及民族兴衰。
楝花无语,它只是开了又落,落了又开。
风来风去,它始终静立一隅,忽尔飘下一场紫雪,把千百年的人间兴亡,悉数收进细碎的花蕊。终,不语。
没有被赋予太多的气节与寄托,只有感慨不尽的诗意,端坐在楝花深处。苦而微甘。
春尽,花犹在;苦楝,苦恋矣。
只要一念起故土,灵魂永远在激荡。